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与我们的娱乐

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总有一股花椒和白酒混合的气味。我站在那儿用棉线扎紧肠衣，手指冻得发僵。楼下传来小孩放摔炮的脆响，啪的一声，隔几秒又是一声。那种没有规律的动静比电视里的春晚有意思。我母亲在屋里喊我别把肉馅灌太满，肠衣会破。她每年都说，我每年都不听。阳台栏杆上挂着三串刚灌好的香肠，油亮亮的，像某种粗糙的装饰品。对面楼的阳台上也有人在做同样的事，隔着十几米能看见对方手里的红色塑料漏斗。

娱乐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给重复的日子找点不一样的响动。摔炮是响动，灌香肠也是。我小时候过年最大的娱乐是攥着两块钱去村口小卖部买擦炮，一盒二十根，能在手里玩一下午。现在的孩子玩手机游戏，屏幕里的枪声比擦炮响一百倍，可他们蹲在楼道里联机打枪的样子，和我当年蹲在墙根划擦炮的样子没什么区别。都是在打发同一段漫长又无聊的寒假时光。娱乐的形式换了皮，里面的馅儿还是那团肉，咸的，带点酒味。

有一年腊月我迷上了用旧麻将牌搭房子。把二十七张牌竖着码成墙，再横着搭梁，能垒到第四层。我妈说你有那工夫不如去把阳台的香肠翻个面。我说翻香肠有什么意思。她说翻香肠没意思，但你不翻它就会发霉。我后来想，娱乐和翻香肠的区别就在这儿：翻香肠是必须做的事，娱乐是你可以做也可以不做的事。可偏偏有些必须做的事做着做着就变成了娱乐。比如灌香肠的时候往肉馅里多倒半杯白酒，比如码麻将的时候故意留一扇歪的窗。

小区里有个老头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在楼下拉二胡。拉得不算好，偶尔走音，但胜在准时。下棋的会停下来听一会儿，遛狗的会放慢脚步。有一回他拉《赛马》，拉到最后一段突然停了，抬头对楼上喊：谁家香肠滴油了。我探头一看，是我家的。我母亲赶紧跑出去收，收完回来笑着说，这老头耳朵真尖。后来那老头再拉二胡，我母亲就会把香肠往旁边挪一挪。娱乐有时候是二胡声，有时候是香肠滴油被喊破的尴尬。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，就成了腊月下午的固定节目。

我有个朋友过年不回家，留在城里送外卖。他说腊月里送单最有意思，因为能看见不同人家阳台上挂的东西。有的挂腊肉，有的挂咸鱼，有的挂一排洗干净的球鞋。有一户挂了十几个气球，红的黄的，风一吹全在晃。他说那家肯定有小孩，而且小孩肯定天天趴在窗台上看气球。他把外卖递给那家的大人时问了一句，你家气球真好看。大人说，小孩非要挂的，说阳台太丑了。朋友说，那孩子懂娱乐。阳台丑不丑不重要，挂上气球就不一样了。

我后来把灌好的香肠分了几节给楼下拉二胡的老头。他推辞了一下就收了，第二天回赠我一包自己晒的萝卜干。我母亲用萝卜干炒了腊肉，满屋子都是咸香。吃饭的时候她说，这萝卜干比超市卖的好吃。我说因为人家晒的时候可能也在娱乐。她没听懂，但也没追问。窗外又传来摔炮声，这次更近了，就在单元门口。我扒着窗台往下看，几个小孩正把摔炮往地上扔，扔完就跑，跑几步又回来扔。他们的快乐和我当年一模一样，只是我当年扔的是擦炮，划一下才能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