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那盆薄荷与楼下那辆旧车

出租屋阳台上的那盆薄荷，是我去年春天从菜市场拎回来的。卖菜的大姐随手折了几枝，说插水里就能活。果然，没几天就生了白根。我把它移进一个旧搪瓷盆，搁在阳台栏杆边。每天傍晚浇水时，总能看见楼下那辆墨绿色的老捷达。它停的位置很固定，车头朝东，驾驶座那边的后视镜用胶带缠了两圈。车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，每天六点一刻准时下楼，先绕车走一圈，踢踢轮胎，再拉开车门坐进去。引擎声很响，像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。

薄荷长得快，叶子密密匝匝挤在一起，风一吹就互相摩擦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楼下那辆车却越来越旧。先是左前灯不亮了，后来保险杠上多了几道刮痕，再后来后备箱盖用一根绳子拴着，大概是锁扣坏了。男人依旧每天六点一刻出门，只是绕车检查的圈数从一圈变成了两圈。有一次他蹲在车头前，拿一把螺丝刀拧了半天，起身时手背蹭了一块油污。他抬头看了看天，又低头看了看车，最后拉开车门坐进去。引擎响了三声才打着。

我浇水的时候会顺便看一眼那辆车。时间久了，竟看出些门道。周一到周五，它早上六点一刻走，晚上七点前后回。周六上午不动，下午出去一趟，个把小时就回来。周日几乎不动。有次下大雨，男人打着一把黑伞走到车边，没急着开门，先拿伞面遮住驾驶座那侧的车窗，然后才拉门坐进去。雨刮器动起来，刮了两下，停了。他探出头看了看，又缩回去，再刮两下，又停。最后他干脆熄了火，撑着伞走回楼道。那天车一直停在原地，雨点打在车顶上，声音很密。

薄荷的叶子开始发黄，我查了查，说是水浇多了。于是改成两天浇一次。那辆老捷达也出了新状况，排气管开始冒蓝烟，尤其早上第一次打火的时候，一股青蓝色的烟从车尾涌出来，散得慢，能飘到三楼阳台。男人似乎也注意到了，打火之后不再立刻踩油门，而是让车怠速着，自己下车绕到车尾看一眼。他看烟的眼神，跟看我那盆薄荷发黄叶子时的眼神差不多，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看一会儿，然后该干嘛干嘛。

入秋之后天黑得早，六点一刻已经蒙蒙亮了。男人下楼时手里多了一个保温杯。他绕车检查的动作熟练了许多，踢轮胎的力度也轻了，像是走个过场。有天早上我听见引擎响了很久没走，探头一看，他坐在驾驶座上，车门开着，一只脚踩在地上，正拿手机照仪表盘。照了一会儿，他下车，打开后备箱，翻出一个塑料桶，又翻出一根软管。他把软管一头塞进油箱口，另一头含在嘴里吸了一下，赶紧插进塑料桶。汽油流出来，颜色像淡茶水。他接了半桶，拎着上楼了。车没动。

那盆薄荷最终没撑过冬天。叶子掉光了，只剩几根光秃秃的茎。我把搪瓷盆收进屋里，搁在暖气片旁边。楼下那辆老捷达还在，早上六点一刻依然能听见引擎响。只是男人不再绕车检查了，下楼直接拉门坐进去，打火，等蓝烟散尽，挂挡走人。后备箱盖上的绳子换了一根新的，颜色比旧的鲜亮。有天傍晚我下楼扔垃圾，正好看见他停车。他熄了火，没急着下来，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伸手把后视镜上缠的胶带撕了，换上一卷新的，黑的，缠得更整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