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准时在十二点半响起，像一把钝刀在水泥墙上反复拉锯。隔壁单元的张大爷正躺在藤椅里，眼皮刚合上就被震得弹开。他摸出枕边的半导体收音机，拧开旋钮，戏曲频道里正放着《空城计》，诸葛亮在城楼上抚琴，琴声和电钻声搅在一起，竟分不出哪个更荒诞。他跟着哼了两句，把收音机贴在耳边，音量调到最大。这大概就是普通人的娱乐，在缝隙里找一点能盖过噪音的东西，不管那东西是什么。

娱乐这个词听起来总带着点正式感，其实它最常出现在最不正式的场合。工地上歇晌的工人蹲在阴凉里看短视频，手机外放的笑声比打桩机还响；菜市场卖豆腐的老板娘趁没顾客时刷两集宫斗剧，看到妃子被打入冷宫就拍着案板叫好。这些时刻没有谁正襟危坐地宣布“现在开始娱乐”，它自己就冒出来了，像墙角的野草，没人浇水也长得理直气壮。

张大爷那台收音机是儿子淘汰下来的，外壳裂了道缝，用透明胶缠着。他其实不太懂什么频道什么频率，只是习惯性地每天拧开，听相声就笑，听评书就跟着着急，听到广告就换台。有回放的是足球赛，解说员喊得声嘶力竭，他听了半天问旁边下棋的老李：“这球到底进没进？”老李头也不抬：“你管它呢，热闹就行。”热闹就行，这四个字大概能概括一半中国人的娱乐观。

娱乐有时候是主动找的，有时候是撞上来的。前阵子小区封了三天，楼下小卖部老板在门口支了张桌子打乒乓球，没有网就用一摞纸杯代替。打球的是两个穿睡衣的中年人，围观的有七八个，还有人端着饭碗站在花坛边上指点。乒乓球弹在纸杯上发出闷响，偶尔飞进绿化带，就有人钻进去捡，出来时头上挂着片叶子。那三天没人提什么娱乐，但每个人脸上都松快了些。

现在的娱乐花样多了，反而让人不知道该玩什么。手机里短视频刷到手指发酸，关掉屏幕却想不起刚才笑了什么。张大爷的收音机倒是简单，拧开就有声音，不好听就换台，换不了就关掉。有次电钻声特别大，他索性关了收音机，躺在藤椅里听那噪音。听着听着他笑了，说这电钻的节奏像快板，要是配上词就能唱。他试着编了几句，什么“装修的师傅你慢点钻，老头我要睡午觉难”，自己把自己逗乐了。

电钻声终于在一点半停了。张大爷的午觉算是泡汤了，但他没生气，反而把藤椅搬到阳台上晒太阳。楼下几个小孩在玩跳房子，粉笔印歪歪扭扭，有个小女孩跳错了格子，其他人就笑，她也跟着笑。张大爷看着看着，把收音机又拧开了，这回放的是《朝阳沟》，他跟着唱了两句，声音不大，刚好盖过楼下小孩的吵闹。娱乐这事说到底，就是人给自己找的一个喘气的地方，有时候是一段戏，有时候是一局棋，有时候就是看着别人跳错格子笑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