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公园里打太极的队列缓缓推手，动作整齐得像被一根线牵着。旁边停车场里，一辆老捷达刚熄火，发动机余温让引擎盖上的露水慢慢收干。车主是队列里那位穿白布鞋的老人，他每天打完拳都要擦一遍车，说这车跟了他十二年，比很多亲戚都熟。汽车在这里不是炫耀的东西，它只是生活里一个固定角色，跟那把磨出包浆的太极剑差不多。

上世纪九十年代，一辆桑塔纳能换一套房。那时候普通人摸方向盘的机会少，学车要先跟师傅递烟，练倒库能练掉半条命。后来私家车慢慢多了，小区楼下开始抢车位，驾校门口排起长队。汽车从单位资产变成家庭物件，这个过程没有敲锣打鼓，只是某天你发现邻居家突然多了一辆红色夏利，再过几年，连卖煎饼的摊主都开着面包车出摊了。

机械这东西经不起细看。打开引擎盖，活塞上下跑，正时皮带转，汽油在气缸里爆燃，把化学能换成推力。四个轮子各自颠簸，悬挂系统忙着吸收路面的不平。刹车片磨薄了要换，机油黑了要换，水箱开锅了得靠边停。很多人开到报废也没弄明白这些零件怎么配合，但不妨碍他们抱怨油耗高、空调不凉、底盘生锈。

城市道路被汽车重新画过。以前胡同口能摆棋摊，现在划成单行道。以前孩子放学自己走回家，现在学校门口堵满接送的私家车。红绿灯读秒器、高架桥匝道、地下车库的限高杆，都是为四个轮子准备的。行人过马路得看两次灯，一次给直行，一次给左转。汽车改变了距离的单位，从前说“走两步就到”，现在说“一脚油的事”。

电动车这几年冒出来，安静得像猫。起步快，不用换挡，充电比加油便宜。但冬天续航掉得厉害，开暖风得算计着来。老司机坐进电动车里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，可能是发动机震动，可能是换挡时那一下顿挫。新司机不在乎这些，他们习惯了大屏幕和语音控制，觉得车就该这样，跟手机一样，能升级，能联网。

傍晚公园又热闹起来。太极队列散了，老人擦完车慢慢倒出车位，后视镜里映着跳广场舞的人群。他开得很慢，发动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这辆老捷达还能跑多久，他自己也说不准。年检越来越严，零件越来越难找，但每天早晨打拳前，他还是习惯先热五分钟车。车老了，人也老了，可日子还得这么一天天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