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被风吹得歪向一边，叶子蹭着生锈的栏杆。我蹲下来把它扶正，指尖沾上凉而涩的气味。楼下小区空地上，几个孩子正追一只塑料瓶盖踢，鞋底蹭着水泥地发出沙沙声。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跑动是什么时候，想不起来。薄荷在风里又歪过去，像在指某个方向，可它指的不过是隔壁晾着的床单。

体育这个词，小时候跟操场绑在一起。四百米一圈，跑完三圈就喘得蹲在地上。体育老师是个黑瘦的中年人，哨子含在嘴里，从来不吹，只用手势。他教我们立定跳远，说别看沙坑，看远处的树。我试过，看树的时候确实跳得远些。后来树被砍了，换成一排铁栏杆，我的跳远成绩也跟着掉下来。这事我记了很多年，说不清为什么。

后来体育变成电视里的东西。半夜看球，解说员声音压得很低，怕吵着邻居。进球那一刻，整栋楼都有人喊，声音从不同窗口冒出来，短暂地连成一片。第二天上班，电梯里有人聊昨晚的比赛，陌生人也能说上两句。体育这时候像一种暗号，对上了就多聊几句，对不上就各自看手机。阳台上的薄荷不关心这些，它只需要水。

再后来体育变成手机里的数字。步数、心率、配速，每天睡前看一眼，没到一万步就有点慌。有阵子跟着软件做俯卧撑，从十个做到五十个，胸肌没见长，肩膀先疼了。去社区医院看，医生说是姿势不对，让我对着镜子做。我试了，看着镜子里那个笨拙的人，忽然觉得体育挺诚实的，你糊弄它，它就还你一个疼的肩膀。

去年秋天，楼下那帮孩子里有个胖小子，总被安排守门。他扑球的样子很认真，摔在地上也不怕，膝盖上贴着创可贴。有天他妈妈喊他回家吃饭，他抱着球站在那儿，说要再踢最后一个。那个球是瘪的，踢起来没声音。他踢完一脚，自己笑了，捡起球往家跑。我站在阳台上看着，薄荷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，露出浅绿的背面。

体育到底给了我什么，我说不好。它没让我变成运动员，也没让我交到多少朋友。但它让我记得一些身体的感觉，跑完步喉咙里的铁锈味，跳起来够到树枝的瞬间，还有摔在地上手掌火辣辣地疼。这些感觉不常来，来了就待一会儿，然后走掉。就像楼下那些孩子，踢完球就散了，明天可能还来，可能不来。薄荷还在阳台上，浇点水就能活。